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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阳:拆掉4000座烟囱以后


今日的铁西区,很多厂房已经被改造成工人宿舍或者商品房了。沈阳冶炼厂三座百米高烟囱的爆破瞬间,强烈的冲击波把烟囱里残渣污垢都震出来了,仿佛这三座烟囱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仍然在工作。2004年的这次定向爆破在当时创下我国爆破史上三个之最;烟囱的历史最久、数量最多和结构最复杂。


这是20世纪50年代铁西工业区的场景。沈阳冶炼厂的两座巨型烟囱异军突起,相形之下,别的烟囱仿佛是从“小人国”里走出来的。70年代末,巨型烟囱的“三弟”诞生。“三兄弟”分别高120米、122米和102米,自此,它们不但成为沈阳重工业的象征,还是沈阳的地标,直到2004年被爆破拆除。沈阳冶炼厂一度是沈阳市最严重的空气污染源,大烟囱更是沈阳人心中的“罪魁祸首”,也难怪他们对大烟囱又爱又恨。我们想讨论的是冶炼厂破产后,大烟囱不再冒黑烟了,对它命运的抉择是否经过了有效的论证?是否更多地听从了房地产开发商的意见?近景的厂房属于沈阳重型机器厂,保留至今。


第一台水轮发电机、第一台快速风镐、第一台自动车床......在沈阳,有数百个新中国工业第一。作为见证沈阳工业发展历史的工业遗产,它们是沈阳文化宝库中璀璨的一部分。如今工业遗址在快速的城市建设过程中被拆毁,工业文物在漠然的眼光下不断流失。为了让这些不可再生的遗产,成为沈阳工业文明永不消逝,有识之士对沈阳的工业遗产进行了一次摸底调查,并对保护工作提出了想法和意见。


沈阳重型机器厂的炼钢车间,在烟雾和光线的笼罩下是否特别能体现“工业美”呢?参观过现场的人说自己有一种像要被吞噬掉的渺小感。和翻腾的大海,巍峨的高山一要,重工业也有摄人的气势。


铁西区典型的工厂货场,一排排的吊车轨道在雪后初霁的日子里肃立着。旁边的铁路又是属于哪家工厂的呢?在铁西区,每个大厂都有自己的铁路。这些铁路像是刻在“工业巨人”铁西身上的印记。


曾经是铁西区的“血管”,纵横于铁西区,如今这些管道大多数已经被拆掉,当做废钢材炼铁。沈阳建筑大学的陈伯超教授认为巨型管道最有工业味道,可以选择部分有价值的保留下来,用不着匆匆忙忙割断过去的“血脉”。


丽日蓝天下的沈阳市第一粮库,粮食囤子和粮罐的身后是沈阳热电厂的烟囱,这样的景色在工业味道浓厚的铁西区是不多见的,有点点休闲,有点点懒散,似乎能闻到阳光下谷子的味道。


铁西区劳动公园里新建的劳模墙。“劳模精神”不会过时,今天的沈阳仍需要这种精神作为振翅高飞的“非物质”动力。


 

   

    翻开中国经济地图,工业都会灿若群星,沈阳便是其中耀眼的一颗。在经历了改革的阵痛和磨砺之后,沈阳犹如凤凰涅般开始由前工业化向后工业化转变。作为共和国的“工业长子”,沈阳有着大量的工业遗产。

    从寻觅工业地标开始
    以前,人们常说“烟囱林立,马达轰鸣”是工业发达的标志,沈阳就曾经是这种前工业化氛围浓重的城市。沈阳的工业在铁西区,工厂多、烟囱多是当地一大特征,其中最高最大的烟囱当属冶炼。冶炼是沈阳冶炼厂的简称,因其烟囱曾是沈阳最高的单体建筑物而远近闻名。若站在地面仰视烟囱,很难看到顶口。碰上大风的日子,只见白云掠过天空,烟囱似乎也跟着不停地摆动,有人夸张地说顶部摆幅近半米。每当此时,我不仅觉得自己太渺小,与这座庞然大物相比不成比例,而且觉得有些胆怯,害怕烟囱会倒下来。每次从外地进入沈阳,最先看到的就是冶炼厂的大烟囱。真有一种看到烟囱离家就不远了的亲切感觉。

    冶炼厂有3座百米以上的“巨无霸”烟囱,在附近的千余家工厂的烟囱海洋中最“长寿”。第一座建于上个世纪30年代,第二座建于50年代,第三座是烟囱兼作硫酸回收塔,建于70年代。三座烟囱都是通体的钢筋水泥浇筑结构,平均直径都在10米以上,每座烟囱相隔不过20多米。冶炼厂大烟囱曾是铁西工业的象征,曾是沈阳的地标建筑,曾是沈阳的骄傲。

    2004年,在拆除现场,有人欢呼,说沈阳减少了一个污染源,开始了由前工业化向后工业化的转变。有人难过,说沈阳失去了一个重要的工业符号。

    后工业化的沈阳还会有新的工业地标,但一定不会再是大烟囱。作为一段历史的见证,大烟囱就这样永远地消失了。

    沈阳冶炼厂除了烟囱,还有巨大的厂房建筑,交织错落着令人振奋的巨型管道——呈现着一幅宏伟壮观的工业文化景观。它曾经被设计为一座工业主题公园,这无疑是一个有特色的定位。然而由于某种原因,这个设计被束之高阁。它又被重新规划为一所学校用地。其实,这种改变并不会影响它作为工业遗产的存在与价值,我们可以设想把这些老建筑改造成一座“生产人才的工厂”,使这所学校具有与众不同的文化内涵与形象特色,从而使这座气势非凡的工厂成为时代的新宠。然而,令人遗憾的是,局限的思维惯性使得规划“胎死腹中”,冶炼厂没能逃过废弃厂房通常所遭遇的简单而粗暴的对待方式,一所在沈阳独一无二的学校的规划构想在这个珍贵的工业遗产全部被夷为平地的同时也被彻底粉碎了。

    昨日的光荣与梦想
    近三年来,沈阳已拆掉大烟囱4000多座。与之相伴,一些厂房和设备也随之被拆除。人们熟悉的低压开关厂、锅炉厂、机床三厂的铸造车间、重型机器厂文化宫及其部分厂房、冶炼厂厂房、轧钢厂厂房、冶金机械修造厂等等都从铁西区消失了。

    实际上,拆除烟囱是供热供暖能力提高后高污染生产方式被淘汰的必然结果,一些遗产价值并不明显的工厂用地被房地产商开发,也是发展经济的途径。所以,我并不一棍子打死“拆”,“拆”也是一种进步、一种文明。转型期的沈阳每天都有新变化,但有时变化太快,使人们忽略了过去,只求一概用新的代替。面临企业转型、资产重组和经济与产业结构的调整,工业区也可以被赋予其他的城市功能。这些工厂建筑和厂区环境有着它们自己的形象与空间组合特点,它们以自身的“工业语言”表述着与众不同的“工业美”。工业味道越足,它的特点就越突出,也就越能引起人们的侧目与关注。尽管漫长的历史给它们刻下沧桑岁月的痕迹,却正是这些工业时代的形象构成了一种文化的积淀。

    为了感悟历史的光荣,追逐后工业化的梦想,我将以铁西区为重点,以全沈阳为范围去盘点我们的工业遗产。

    穿过北二桥进入铁西区,向西走,在兴工街口首先见到的便是雄踞路北的机床集团大厦(原机床三厂),十几层的现代建筑昂然挺立,整洁的厂区、连片的厂房、繁忙的铁路专用线依然是那么熟悉。接着,在兴华街口仍然屹立着机床大厦(机床一厂),虽然少了些人流穿梭,但厂区内一片井然。再往西的保工街口是巍峨的变压器大厦(变压器厂),在卫工街口稍南是红梅大厦(味精厂)、化工大厦(化工厂),稍北是热电大厦(热电厂)。在重工街口北面是东药大厦(东药总厂),东药算得上是全国同行业的佼佼者。这些均为十几层的大厦,并不是近两年的新秀,都是上了历史的大型国企。

    铁西区方圆十多公里,约有一半是工厂。如今鳞次栉比的厂房不再是红砖裸露的外墙,而是涂上了奶白、浅灰、淡绿的涂料,比以前单调的色彩漂亮了许多。

    沈阳的光荣历史在于沈阳曾经是全力支援全国解放战争和抗美援朝战争的大后方。沈阳的骄傲在于工业,在“一五”大建设时期,沈阳获得了高于上海、天津的中央拨款,得到了上海、南京等地的人才支援,得到了占全国比例相当重的重点项目和援建项目,沈阳完成了沈飞、黎明、新光、风动、电缆、机床一厂等大型企业的改建、扩建,具备了国家工业基地的生产能力。沈阳生产了中国第一台精密丝杠机床、第一台万吨挤压机、第一台超高压变压器在沈阳,有数百个新中国工业第一,正是这些业绩成就了沈阳工业的辉煌。

    烈火熊熊,凤凰在涅磐中得到新生。改制、转轨的风雨中,沈阳工业也正在经历重组的阵痛,正在抖落“羽翼”上的沉重负荷,而传统工业留下的巨大遗产无疑是起飞的基点。

    振兴中的遗产保护和再利用
    作为见证沈阳工业发展历史的工业遗产,是沈阳文化宝库中璀璨的一部分。如今工业遗址在快速的城市建设过程中被拆毁,工业文物在漠然的眼光下不断流失。难道我们只能让沈阳的工业遗产在博弈的过程中“忍气吞声”、无可奈何花落去吗?

    目前,对于这些遗产的保护,也只是少数有先见之明、有长远眼光的工矿企业自发办起了博物馆。譬如,坐落在沈阳飞机工业集团厂区,企业自办的航空博览园已经开园数年。在这里可以领略沈飞人的风采,可以解读中国航空工业发展史,可以感受沈阳飞机城的伟岸。坐落在棋盘山风景区南邻的航天科普基地是新光航发企业集团自办的博览园,近几年开始向公众开放,游客可以参观航天发动机、火箭的模型,也可以登上导弹发射车模拟发射。坐落在铁西植物园内的蒸气机车博物馆也将推出永久性的多种品牌多个国别的铁路机车展览。还有坐落在小东边门外的老龙口集团自办的酒文化博物馆展现了数百年的企业发展史,也展示了沈阳酿酒工业的特色和发展脉络。和这些正式博物馆一样,造币厂、重型机器厂等企业也办起了自己的厂史展览。

    但是,光用博物馆这个载体来保护工业遗产是很局限的,因为博物馆很难实现遗址的保护,而且,博物馆往往意味着这些遗产是过去时,跟当代再没有联系,只是供人凭吊的历史。发达国家对工业遗产更喜欢采用“活”保护的方式——再利用。由于生产过程的需要,工业厂房往往可以提供一些建筑体量相当大的空间,这些空间又具有很大的可塑性,不仅可以改作他用而满足许多不同的需要,可以在其中进行有创意的设计,还可以带来其他建筑常常想要而不可得的空间条件。我们应该以“保留—再利用—再创造”的思想对待具有重大历史价值的老工业区,使它在城市现代化的建设中成为更具有地域特色与历史文化积淀的城区。

    创业精神——属于沈阳的非物质遗产
    在沈阳的工业建设浪潮中,涌现出一大批可歌可泣的劳动模范,他们身上体现出的“创业精神”何尝不是沈阳的“非物质遗产”呢?

    五一长假,我专门带上家人一起到劳动公园去领略劳模的风采。

    进入东门,踏上新修的劳模大道,大道北侧就是新建的劳模浮雕墙。浮雕再现了20多位劳模的英姿,虽然没写名字,但熟悉的身影在告诉我:那是新中国第一位火车女司机田桂英开着火车;革新能手张成哲在搞技术革新;全国劳模尉凤英坐在车床前加工零件……浮雕近景是机车、车床等机械,远景则是冶炼厂的大烟囱和硫酸回收塔,再高处则是翱翔的歼击机群……

    与浮雕墙隔道相望的是一组青铜塑像,从东向西呈半圆弧状散开,他们是闫宝义、吴大有、马恒昌、王凤恩、蒋新松……深红色大理石基座上镌刻着这些劳模的生平事迹。

    劳模大道的西出口矗立着劳模光荣墙,正好与浮雕墙、雕塑相响应。墙上按年份排列出沈阳市劳动模范的名字,榜上有名者可以很方便地找到自己的名字。

    今年“五一”前新落成的劳模大道、劳模浮雕、劳模雕塑群、劳模墙,是目前全国规模最大的劳模主题纪念组合,位于劳动湖畔,劳动湖位于劳动公园中心,劳动公园又位于沈阳的工业中心铁西区。这并不是一种刻意的营造,而是对劳动精神的真诚怀念和弘扬。

    返家的路上,出租车司机得知我们刚参观完劳动公园,竟然表示不收我20多元的车费。他说,五一节,还有人惦记着劳模,这份情他代劳模心领了,钱,就不要了。看着眼前这位50多岁的老司机那张有些沧桑的脸,我心里一动,他也曾是当年创业大军中的一员吗?如今改行做了的士司机,虽事过境迁,却记忆难逝。

    沈阳人熟悉工业、看重工业。在沈阳人心中,工业不再只是一种经济元素,而是如同血液一样被视为沈阳生命的动力之源,老沈阳人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形成了一种工业崇拜。过去,沈阳人常说,“车、钳、铣没法比,铆、电、焊吃饱饭”的市井民谚。人们认定,穿上背带工装裤、戴上工作帽、带上饭盒、骑自行车上班,这就是标准的沈阳人生活。协调、合作、纪律是工业化大生产的必备素质,从而也就培养出沈阳人宽容、朴实、勤勉的性格。

    无论是精神的,还是物质的,这些工业遗产都是沈阳工业文明发展的“见证者”。如何继承好这些宝贵的精神财富,重新利用好这些不可再生的工业遗产,同时处理好工业遗址同地区之间的关系已经亟待解决的课题。铁西区有“东方鲁尔”之称,要真正实现它的蜕变,不仅仅是有效重组产业结构,还应该像德国的鲁尔一样拿出保护和利用工业遗产的决心和行动。


   



出自《中国国家地理》200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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