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怡专栏——天眷小孩(八):

哈韦尔•皮奥斯:我要让摩天楼“活”起来

 

 

       

    哈韦尔•皮奥斯(Javier Pioz):“国际建筑创新协会”主席、“西班牙-北美洲文化协会”会长、西班牙C&P设计事务所创始人兼马德里科技大学仿生建筑专业教授。其作品曾获中国驻西班牙大使馆、俄罗斯联邦银行总部大楼设计国际竞标一等奖、上海新奉城中心镇行政办公中心、商业中心、基督教堂设计方案征集一等奖等。


    他最引人瞩目的设计“生态摩天大楼——垂直的空中花园城市”首创并发展了一种最高可达1228米的建筑结构系统。这一克服传统建筑在500米以上面临的受力极限和高空障碍的“超”摩天楼构想自1997年在伦敦的一次国际会议上推广以来,既引发了人们的强烈兴趣,也遭遇了热烈的争议。我们需要这样超越现实的摩天楼吗?建筑的生命和人类的生活有没有可能延伸到这样“高高在上”的空间?

    2005年5月,“西班牙设计大师对话中国”活动在上海、深圳、北京、成都等地巡回展开,在活动的首站——上海美术馆,记者见到了这位长着一头爱因斯坦一样卷发的建筑师。安东尼奥•高迪是他的偶像,他用他的树状摩天楼向高迪的“神圣家族教堂”致敬,也因他超越建筑当代处境的设计,遥感高迪在他的时代所面对的毁誉参半。
 

 

 

 

    未来需要“超”摩天楼


:你认为我们真的需要这样高的高楼吗?现在普通的几十米高的摩天楼已经让人们觉得足够压抑了。


:今天的超高摩天楼产生的背景与二十世纪摩天楼刚出现时已经不同,唯一的共同点是:这成为人类“不得不”的走向。在最近的150年里,全球人口数增长了12倍;在未来的几十年里,全球人口将由60亿向120亿发展。地球的空间越来越小,城市要在平面上无限扩张、无限占用土地显然是不可能的。就像你小时候买的一条裤子,你不停地在长高,而裤子只有那么长。总会有一天,就算你把裤脚管翻下来,也是捉襟见肘。今天的城市面临的就是这样一个问题:没有多余的的土地和能量可以让人们来消耗,人类需要开创一种与今天的城市完全不同的城市形态。因此我认为最合理的解决方式不是大量中等体量的高楼,而是少量大体量的摩天楼来减少建筑对土地、能源的占用。事实证明,一幢400米高楼的耗能比10幢40米的高楼或8幢50米的高楼耗能都要小得多。


:可是真的要这么悲观吗?在这些年里,人口增长最快的亚洲,特别是中国,增长都已经得到越来越好的控制,类似上海这样的大城市甚至开始出现人口负增长现象。


:现实的状况是:未来的人口将不再是一个国家、一座城市的问题,而是全球问题。我所在的马德里市人口在二十年前是300万,现在也仅500万,出生率为0.5,是全球最低的。但我们不能忽视的是:近年西班牙人口从4000万增加到5000万的过程中,这个占基数25%的增长人口不是西班牙人,而是移民。当一个国家、一座城市在控制了人口,经济走向富裕后,吸引外来人口进入将不可避免。今天的中国和上海也正处于这个时期,就比如说我自己,上周还在马德里,今天就到了上海,飞来飞去,人口流动中,这种增长的感觉更加强烈。所以我们今天不能光从身边的城市来思考城市的发展。全球城市需要一种新的发展形态。
 

   

 

 

    建筑的生命让我们“活”了


:500米是目前建筑高度的理论极限,现有的建筑结构无法支撑超过这个高度的受力。而且传统的高层建筑已面临需要占用大量面积(摩天大楼约50%-60%的建筑表面)来安置服务于人的科技系统的困境。你的设计中将如何克服这些问题?


:这正是我转向自然寻找答案的原因。蜘蛛能用一根非常简单的线条织出复杂的蛛网来,自然给我们的启示还远不止这样用最简单的材料创造复杂的结构。1228米高的尺度在我的思考中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我想设计一幢有生命的大楼,它可以生长。20世纪建成的许多高楼并不太难看,人们叫它们“玻璃盒子”,但在我看来,它们是“死”的。


:为什么?你认为怎么样的建筑是“死”的,怎么样的建筑才是“活”的呢?


:一个蜗牛背上的壳是有生命的,但如果我用蜗牛壳这个形态来造房子,房子可能就是死的。很多房子你看不到它传递“物质”以外的信息,没有亲切感,也没有距离感,不吸引你,也不拒绝你,死气沉沉。这就是我要寻求的第一个概念:什么是有生命?建筑模仿了自然界的形态就会有生命了吗?你有没有走进过一片森林或一个小树林?描述一下你当时的感觉吧。


:好象我自己也变成了那里面的一棵树。(笑)


:这就是大自然,你觉得自己在里面会和一棵小树一样生长,活了,你身上的一切血管、碳水化合物都变成了和树的枝干、汁液一样的成分,这种能量在钢筋水泥的城市中是感觉不到的。这也是我坚持的建筑的生命感。


在西班牙的小镇里,一到下午,阳光暖暖的,居民们拿把小凳子靠墙一放,很惬意。这么个面对面或背靠背的小小空间已经让他们很快乐了。这也像在大自然里,当你看到生物体越细微的结构时,你越感到大自然力量的强大,它产生了这么多复杂的结构。小的东西往往是很精华的。所以我的建筑也不是一个像很多人理解的那样讲求高度的概念,我希望我的建筑向走进它的人们传递的就是我们在一片成长的、有生机的树林中的感觉,就像西班牙的一个小老头在一个阳光暖暖的下午拿把椅子靠着墙的感觉。建筑和其中的人群、生活都是具有生命和能量的。
 

 

 

 

    作品之一:荷兰阿姆斯特丹老人公寓。

 

 

 

 

    自然让建筑“活”了


:那么就具体地谈谈你怎么样让你的建筑“生长”吧。


:好比人类跳高,完全凭借自身的力量最高能跳2.4米,要跳到6米,就得支根杆子,大自然就是我的撑杆,我从中找到了超高层摩天楼克服现代受力学极限的可能。


一棵树,可以只有三、五米高,也可以长成参天大树;一棵柏树,叶子长得那么密,但空气却可以从中通透穿行,因而不容易被风吹倒;一片森林,在它的不同高度,分布着不同的生物圈,生活着不同的物种。我们研究树的结构,发现一棵树和一幢建筑需要承受空气、风和环境的影响是相似的。在纵向上,高楼里的人通过电梯被上下输送就像树里的养分通过茎脉的导管被输送;在横向上,树的枝干类似于生物骨骼结构的韧性和受力强度也符合高楼抗震、抗风暴的要求;模仿树的地下根须结构,可以在地下建盆地状建筑作为整个建筑的地基,而这种根须结构的通透性也保证了建筑的地下空间可以见天。类似还有许多生物结构中蕴涵了生态摩天楼所寻找的能量组合与平衡。


:传统摩天楼在高度的瓶颈外还存在不少安全隐患和使用低效,比如,传统高层建筑从节能角度考虑,基本上都是封闭式的,这样,空气不易穿越,外墙上的金属材料很容易成为火灾的导火线;目前摩天楼结构核心筒的大占地面积(包括马来西亚的双子楼)也往往使它的可办公面积大大减少,从商业开发来说是很不经济的;还有各个立面四季受热不均等等,你的设计中可以克服这些问题吗?


:生态摩天楼的研究从1982到1997整整进行了15年,这几年,我继续在努力完善、优化这一建筑形态。其中,多样化的科技系统被放置到其它的密封装置里面,这样可以减少许多容量并增加抵御力,而且将只占建筑表面积的13%-20%。


空气流通和平均受热的问题依然可以从自然中找到答案:柏树树叶的交错结构就给我们启发,让建筑的各个垂直立面交错,形成“之”字行的开敞空气通道。


在自然界,我们往往看到越古老的树越是生长得盘根错节的,这也可以看作是一种自然选择的结果,向着太阳和背着太阳的两面树体在时间的长河中自发调节生长姿势。如果从另一个角度,我们还可以发现这种螺旋状扭曲结构也是受力能力最强的。就像女孩子的麻花辫,怎么拉也拉不断,以前电影里还有用一条辫子把人吊起来的。生态摩天楼的树型仿生构造中也吸取了这种3D空间螺型位移的结构,这样它才能稳固地向上“长”。


:你也许确实能够解决建筑的功能问题,可是人们对于高楼的心理问题你是否也考虑到了?你怎么看待一幢几百米甚至上千米高的楼宇对附近几十米高的建筑的压力?


:当人们已经生活在几十米高处时,你认为这跟生活在几百米高的心理感觉会有很大差异吗?我们为什么不能努力让摩天楼和周围的低矮建筑形成自然界中大树和小草那样的对话关系,而必须认为那是一种压力呢?


手机、互联网的交流方式在过去不可想象,今天在人们的生活方式中已难以割舍。可人类城市的发展形态在多年前已停滞了,今后的城市也许会是一个多层平面叠加的纵向城市。生态摩天楼在每个几十米高的邻里单元间将有一个转换层,主要设置一些绿化和休闲设施。与今天还有的可能性相比,这很无奈,但我们不得不面对未来。

 

 

 

 

   

    每一个作品都是对“上帝”的模仿

:你能想象的最完美的建筑结构是怎样的?

:埃菲尔铁塔与巴塞罗那神圣家族教堂的结合。

:为什么?埃菲尔铁塔的设计师是一位工程师,还不是一位建筑师。神圣家族教堂是风格强烈的高迪的作品,看起来就像一个从空中倒挂下来的蜘蛛网。

:抛开它们的设计材料有钢材和石头之分,它们在“讲究合适”的建筑理念上是一致的。大自然就是这样,所有的结构没有美丑之分,只存在合适的。但自然界有一个优势:它可以用几百万年的时间慢慢改进它的结构,而建筑师没有,所以建筑师还是要向自然学习。作为一个设计师,每一个作品都是对上帝的模仿。建筑师有可能搭起一座沟通历史与未来的桥梁。

:自然是你的上帝?

:(笑)对,也许中国人叫它“菩萨”、“精神”或者“能量”,我们怎么称呼它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它存在并引导着人类的发展。

 

 

 

 

      

    另见“飞”起来的摩天楼

 

 

 

致谢:文字与图片版权归《上海科技报》陈怡所有,特此声明并致以谢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