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见的乌托邦——柏林

 

 

 

    电影导演维姆·文德斯(Wim Wenders)在《欲望之翼》(Der Himmer Ober Berlin,即《柏林苍穹下》)中说:“柏林的真实性远大于其他城市,它像个‘遗址’(Site),而不像个‘城市’(City)。”电影中的天使看尽了柏林700多年来的兴衰。

    希特勒在上世纪30年代与其御用建筑师施佩尔(A.Speer)所欲构筑的超大穹项(gross Hall),直径达200米,国会大厦与其相比较,简直是小巫见大巫。这种冷峻、庞大、新古典式样的第三帝国建筑式样,而今安在哉?也许仅有纽伦堡的齐柏林广场入口大廊与慕尼黑几处可见罢了。   

 

 

 

   

   

    重构中的历史

    第三帝国不在了,柏林墙的拆除(1989年)也届满15周年。这个城市果真如文德斯的寓言,在一个遗址上,楼起楼塌,历史的清算与报应似乎很快。当年旧市中心,如今有如一个大工地,菜比锡广场与邻近的奔驰广场正脱胎换骨;或者说,意欲挣脱历史的鬼魂附身。

   

 

 

 

 

    

    这些城市历史核心,经由世界诸多富有创意的建筑师,进行一系列的重建。起重机、水泥搅拌机、地下地上临时给排水管、电缆、施工围篱……数年来,漫天扑盖,正理性地、确实地、急切地重新在遗址上,建构德意志民族迁都柏林的戏码。柏林墙如今只余马路上一道道痕迹,而施佩尔的大柏林计划竟沦为临时围墙上的残存海报……

 

 

 

 

   

    建筑师们细心地重新阅读这个城市所曾拥有的“街廓肌理”,如人行道、大马路、广场、中心、轴线、绿地等等。新的提案不仅反映了旧肌理,甚且试图缝合一些地理特质与象征意义,如跨越施普雷河道的联邦政府特区规划,在东西柏林的分界线,进行了全新的整合。不论曾是帝国的、法西斯的,或资本主义的,柏林遗址在公元2000年后,均指向一个全新的德国首都。

 

 

 

 

    而这个未来,是否也尽在文德斯的天使眼中呢?   

 

 

 

   

    鬼魅印记

 

 

 

   

    每个城市总是从她的街道结构、街廊形式、历史建筑及材料纹理中建立起其性格、风格与记忆。而柏林的历史记忆却是在毁灭与重建中大起大落。1989年11月9日,一夜之间,“柏林”有了新的定义和区域:100米宽的柏林墙空间,平坦的无任何绿树及建筑物的“空”的空间;东西柏林之间要如何借由这个新区域接续、缝合都市结构与历史记忆?而我们自冷战时期以来对这个城市的印象也在一瞬间面临瓦解与重组吧。

 

 

 

 

   

    昔日东西柏林交界岗哨查理检查站(Check point Charlie)上,今天替代真实卫兵的是两巨幅军人肖像,各自朝向弗里德里希大街(Friederichstrasse)南北而望。我不晓得这是否可称之为冷战后最令人莞尔的装置艺术了。肃杀之气不见,这两位军人仿佛嘴角带着笑意,其中一位也许叫弗拉基米尔的,要撤回他乌拉尔山下故乡; 另一位大约叫约翰吧,可能来自威斯康星州的蓝辛,任务就此结束。没有人在上世纪90年代后绷着神经凝神对视,所以,大沿帽下,那种属于二十几岁年轻人的生涩腼腆面容,终于还原回它应有的模样。至于附近墙面上所见一幅勃列日涅夫与昂纳克相拥而吻的海报,则注定以艺术的形式为这两位苏联与东德前首脑做盖棺之嘲讽吧。

 

 

 

 

    在Cafe Check-Point旁的巨大红星与留置下的前检查站,仿佛活生生历史断层的见证。柏林的肌理是包含了“时间”、“断片”、“记忆”等多层向度在里头的,如“启示录”般的城市发展,给21世纪初的城市观察,在惊叹中增添了省思意味。

 

 

 

 

 

   

    查理检查站——一个原本不存在于柏林城市史的名称与地点,冷战时期美苏坦克对峙,哨兵们眼神对眼神的激烈对峙,这里曾有过多的怨气与紧绷的神经,如今畅通还原成大街的弗里德里希大街,仿佛仍是一个鬼魅盘踞的历史节点。上世纪80年代“住宅大展”(IBA)时期由艾森曼(Peter Eisenmann)、库哈斯、罗西(Aldo Rossi)等大师设计的建筑原本各自特立独行倚墙而立,如今却与柏林都发局规范中的大街格局显得格格不入,这毋宁说是柏林城市发展的宿命和讽刺——当年建筑师们哪想象得到那道墙会应声而倒,而这条传统大街竟然打通了?!

 

 

 

 

   

    杀戮年表

    也许,城市中再没有一块土地有它的如此沉重历史包袱与罪恶感吧?

 

 

 

 

   

    这一大块基地,就在今日柏林市区最精华地段波茨坦广场东南侧,它被三条大街所界定,大约有四个街廓之大。今日仍荒烟蔓草,即便是最简易干净的草坪亦不可得,何故呢?

 

 

 

 

   

    原来这里旧称“阿尔布雷希特王子区”(Prinz Albrecht Terrain),在1933年至1945年二战时期,是最恶名昭彰的纳粹秘密警察(盖世太保)总部,国社党最核心之密室。发生在波兰、苏联数百万犹太人处决令由此发出,集中营式的大屠杀计划也在此拟定——尼德基希纳大街街之旧名”阿尔伯特王子街”8号址,正是昔日SS头子希姆莱(A.Himmler)军装笔挺、昂首阔步的办公所在。

 

 

 

 

   

    盟军与苏联红军不晓得对这块土地轰炸了多少回,有如代替世人泄恨般地把它炸翻数十遍。1987年柏林建城750年庆典之前,这里有如鬼魂附身的不净之地,没有人愿意提起,刻意被遗忘但又如就在心口旁边化脓的伤口——多么难为日耳曼人啊——有什么伟大的城市规划师及建筑师能或者敢对这块地想点什么或做点什么吗?我想,战后柏林最难自处的一道难解主题,可不是简单的城市规划案。它犹如一个象征,是厚积历史、心理记忆层层相叠深厚如化石般之土地,稍一不慎可能就那么轻易触动有关人种(日耳曼人、犹太人)最脆弱的那根神经吧!

 

 

 

 

   

    1992年,有关整个恐怖纪事之基金会成立了,德国人开始把扭转去的头转回来,正面面对这整个年代。一个扼要详实以影像为主的纪事展沿着尼德基希纳大街下挖出一道半露天的,用木制棚为顶盖的如考古场景般的长廊,把近一个世纪来的史实,不论人物、事件、空间、主要文献一一罗列,如聚精凝神中的SS会议、军伍行列、群众大会、激战状况、纽伦堡审判、基地废墟等景象,以及近年来的规划、设计竞赛等等,参观人群个个默然不语,眼神专注,不论是观光客或者当地人,这个如长河般影像纪事着实是沉重之展。

 

 

 

 

   

    瑞士建筑师彼特·卒姆托(Peter Zumthor),在1993年之首选设计竞赛方案,以一个三层楼高预铸水泥板层长廊建筑,避开主要空地,在西北一隅沿长向摆置,作为基金会之永久会址。

    我问了露天展场旁一个临时办公室的职员,“这个馆到底什么时候兴建?”(我听了太多有关政治干扰建筑计划的报道,卒姆托的柏林事务所也不堪等待而撤走)“快了……”那位小姐不甚了了地回答。

 

 

 

   

    断垣残壁的艺术火种

    塔哈拉斯大楼

 

 

 

 

   

    柏林作为一个格局宏伟、气势非凡的大都会,不止来自于她的城市尺度、规模,还有她叠积深厚且不寻常的历史经验。怎么说呢,比如,曾经分属两种截然不同之意识形态的社会建设与发展,导致城市美学的南辕北辙;曾经几遭炸平焚城的毁灭与再度复兴的对比,这些历程在被强迫分隔后于1990年又再度统合。对任何经历过这个悲欢离合时代的城市居民来说,可说条条纹路轨迹都令人有切身之体验吧。这种城市文明的特质就比其他大都会来得崎岖多变了。单以“破坏”层面来看,纽约是至“9·11”时方有被外敌攻击撼动的惊悸,而二战时期的巴黎,其实也只是纳粹占城的耀武扬威罢了,谈不上大的破坏。

 

 

 

 

   

    所以,对比于东京的光鲜整洁、巴黎的温柔细腻,柏林总带那么点阴暗面,深深烙印在城市特质里头。”塔哈拉斯”(Tacheles)不正是其中之一吗 ?

    建于1909年的塔哈拉斯大楼,原本作为一幢大型百货公司,地点位于城市核心的奥拉宁堡大街(靠近弗里德里希大街)。1990年东德政权崩塌后,一些艺术家据地分割,至少被分割使用为100个单位,如迷宫般的大楼空间,迅速成为一个地下次文化的据点和各式实验艺术的温床。今天,未竟的故事,则是存在于房地产开发商和艺术家们之间的争斗了……

 

 

 

 

   

    且看看塔哈拉斯大楼街廓的景象吧——

    沿着大街面建筑主体的颓坏斑驳,锈铁的店招牌的“Cafe Tacheles”对外摆着一副爱理不睬的面貌,甚至第一眼印象都令人再三驻足,该不该推门进入?而来到后院,景象更颓废精彩了,荒烟蔓草般的空地,任人踩踏出不规则路径,随着走就是了。你自然会撞到各自自成一格的户外雕塑或装置或什么的——铁焊的、水泥浇注的、破轮胎堆积的,形形色色,但这些都不及走入本栋大楼楼梯间所呈现的惊悚景象:墙面、天花板、地面、扶手等等无所不有的喷画,没有主题或内容式的狂乱飞舞且绵密,有如更无章法的波洛克或更炫丽的赵无极……总之,上下梯阶的过程犹如陷入一个难以挣脱的梦魇,令你迷乱,令人神经紧绷,这是干净的东京、婉约的巴黎所不可能出现的场域。

 

 

 

 

    塔哈拉斯的存在,相对来看,从如此颓败景象中萌生的旺盛生命力,才是正宗的“柏林味道”吧!

 

 

有关资料出自:可见的乌托邦.清华大学出版社.2007,4.特此鸣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