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决北方水荒应当运用辩证思维
中国人民大学教授欧阳志远
我国北方受季风影响,在历史上就是干旱和半干旱地区,长期饱受缺水之苦,近年来,水荒更陡然加剧。
北方水荒加剧的原因分析
1、黄河利用不当由于上游生态破坏,黄河源头水逐渐减小。黄河上游扬黄灌溉用水、工业用水及生活用水随人口数量的增加和开发强度的提高逐年上升,即使是不直接从黄河取水的地区,也会因抽取地下水而加大黄河的渗漏。90年代后期西部扶贫攻坚战特别是西部大开发的启动,更使上游用水猛增。中下游地区经济比较发达,人口增加、经济增长,也都与水的消耗紧密相关。当然,这其中必然有部分水是由于水土保持条件的改善而被蓄积起来的,但多数为生产消耗。50年代,全黄河流域的灌溉面积为2104万亩,到90年代中期即达7306万亩。上游灌区面积占全流域的27%,但耗水量却占到灌溉用水总量的44%。黄河水量的陡减,促使沿岸各地大建水库,争先囤水。水库囤水一方面直接减少了河水的流量,另一方面加大了水的蒸发,从而进一步加剧了黄河水短缺,形成恶性循环。这样,北方主要的供水水源就发生了严重危机。
2、用水普遍浪费北方地区农业灌溉用水占总用水量的70%以上,但多采取大水漫灌方式,灌溉水利用率只有25%左右,不但浪费了宝贵的水资源,而且造成农田的次生盐碱化。城市用水目前约占30%左右,但这个比例呈上升趋势。在工业和城市发展规划中,并没有充分考虑水资源的承受力度,同时,工业用水的重复利用率低(黄河流域只有20~30%)。进入90年代以后,城市化和城市居民消费水平提高很快,水的消耗量也必然急剧上升,但国家出于对亏损企业和城市低收入阶层利益的考虑,不能大幅度提高水价。水的浪费现象十分普遍,有的地方甚至十分恶劣。在不少机关、高校的卫生间里昼夜水流如注;就是在实行经济核算的单位,由于水价低廉,人们对水的使用也不在意。据统计,管网泄漏率占总供水量的10%。城市中绿地浇灌和汽车清洗也造成大量浪费。
3、水源严重污染水污染对有限的水资源构成严重破坏。北方地区和南方一样,工业废水和生活废水的处理率很低,但由于北方地表径流水量较小,河流对污染物的稀释能力和自净能力差,所以北方水体污染大于南方。辽河、海河、淮河水系的污染位居全国前列,著名的华北明珠———北洋淀,在1998年治理初见成效之后,很快又出现了污染反弹,致使供水、养殖、旅游受到严重危害。黄河上中游工业排污日益加重,致使黄河水质不断下降。现在,城镇周边几无净水可见。由于地表水缺乏或污染,只能大量抽取地下水支撑生产和生活,地下水大量抽取的结果造成地表大面积塌陷。不少地方由于废弃物堆积,连地下水也被污染。为了得到充足的净水,井的深度不断增加,有的深井已到达数千米以下的岩层,使用的是地壳形成时的古水。更为严重的后果是,地下水的大量抽取使公众产生了一种麻痹心态,以为水用完后总是可以找到的,从而扭曲了人们的环境意识,加剧了水资源的破坏。
4、雨水大部分流失北方地区虽然干旱,但也有降雨比较集中的时候。北方五片(东北诸河、海滦河、淮河、山东半岛诸河、黄河、内陆诸河)平均产水模数为8.8万米3/(千米)2,相当于全国平均值的30%;总产水量为5358亿米3,占全国总量的19%。每年汛期4个月的径流量一般占全年的60~90%,大量清水是在汛期白白流走的,仅北京市1年清水的出境量就达到9.5亿米3。流失的这部分水如能充分利用起来,无疑是一笔宝贵的财富。据测算,在北京的平原区如普遍采用雨洪工程系统蓄水回灌,偏丰水年可增加地下水回补量1亿米3以上。在城区,如果采用分散拦蓄雨洪措施,平水年至偏丰水年可增加综合利用水量0.4~0.6亿米3。如果上述措施辅以修建屋顶庭院渗井、改造草坪、铺设透水路面等措施,再利用官厅山峡及城东的清水回灌,城区的雨洪利用量可达0.8~1.0亿米3。但遗憾的是目前这方面的水利设施都还十分欠缺,夏季经常陷入前几天抗旱、后几天抗洪的窘态。
5、消费盲目扩张自1992年联合国环境与发展大会以后,“可持续发展”和“科教兴国”被列为我国的两大战略,它们之间的关系并不是平列均等的,其中前者是目标,后者是手段。可持续发展不但包含着经济技术的因素,更重要的是还包含着哲理的因素,因而很难被把握,尤其在发展中国家更是如此,即使在经济学家圈内,可持续发展的声音也相当微弱。于是,发达国家那种难以持久的增长和消费模式,还在不切实际地大量引入我国。以家庭轿车为例,尽管不少有识之士已痛切地指出其泛滥的危害,但2000年北京国际汽车展览会上人头攒动的场面告诉我们,这种告诫至少在目前还无济于事。如此攀比消费,仅洗车所需之水北方就不堪重负。而更具威胁的是,过度开发和过度消费必然造成“温室效应”的进一步加剧。近年来北方的大旱很难说与“温室效应”无关,至少它是加速了地面水分的蒸发。
解决水荒的对策建议
1、调控黄河之水黄河可用之水是有限的,应当从全局高度统一调度,高效利用。西北内陆区1米3水仅能生产0.21公斤粮食,而淮河流域及山东半岛地区1米3水却能生产1.5公斤粮食,相差7倍多。当然,西北内陆区可以通过发展节水农业来提高水的利用率,但如果转换一下思路,对黄河水实行统一调度,情况就会更为改观。上游之水主要用于发展林业,把农业让给中下游,对中下游来说不仅因此可以解决农业用水,也可以顺带解决生活和工业用水。中央所制订的西部退耕还林还草的补偿政策,实际上可以延续下去。东部农区利用河水所创造经济价值的一部分作为资源补偿费付给西部,西部还可以以优良的生态环境通过发展旅游业来增加收入。为了促进西部旅游业发展,国家可以考虑在盛夏工作效率低下的时间放旅游假,鼓励人们到气候相对凉爽的西部去旅游。这样,东部和西部便都能受益。北京市为了保护水源,差不多就是这样做的。事实证明,这是一个规律。鉴于黄河水已成稀缺资源,应当考虑将上游的龙羊峡和刘家峡电站的功能改为蓄水,把所蓄水在用水高峰期向下游集中提供。西北所需电力可由西南调入,目前西南各省的电力正需要找到市场,建西部输电工程总比建西线调水工程容易。坚定不移地实施黄河上中游生态建设,抓住机遇进行人工增雨,可提高黄河径流量。对沿黄河污染源要下决心治理,并制止东部污染型企业借西部大开发之机向西部转移。在这里,关键是要认真进行价值比较。
2、建设集雨工程北方降水量虽少,但也有集中降落的时间。这部分降水如能充分利用起来,将能获得一个不小的水源,但可惜基本上白白流失掉了。以典型干旱区黄土高原为例,这里年降水量250~600毫米,雨水总量为2757亿米3。由于这里6~9月降水占全年降水的65%以上,且多以暴雨形式出现,雨季地表水流失严重;同时,这里地面水蒸散量很大,农田最大蒸散量可达600~1000毫米,整个蒸散量为降水量的1.3~4.0倍,所以,干旱在很大程度上是水资源未得到充分利用的结果。在国外,地处中东干旱区的以色列人很早就利用水窖蓄水来进行农灌。印度现在也认识到,建立科学的微型集水区是持续抗旱的唯一可行途径。在国内,甘肃省实施的“121集流工程”证明,该技术对干旱地区是行之有效的。如果充分利用路面、庭院、坡地、专用集水场等场地,将有限的雨水集中到小水窖中蓄积起来,基本上可满足生产和生活之需。在干旱的内蒙古库布其沙漠恩格贝开发示范区,开拓者们通过雨水蓄积,不仅解决了生产生活所需,而且居然兴建了一个可供旅游的人工湖。这更是一个无可辩驳的佐证。但这项工程在其他地区尤其是东部平原地区没有得到有效推广,其原因并不是资金,主要是依赖心理在作祟。在东部平原地区,多年来对地下水的依赖腐蚀了人们的灵魂,使得人们既不愿意开源,也不愿意节流,形成一种恶性循环。严重的水荒形势实际上是发展集流工程的大好机遇。如果群众自己动手收集雨水解决水源,那么一定会对水倍加珍惜,从而有利于节水工程的实施。这就不仅会产生经济效益和生态效益,而且还产生社会效益。对城市来说,可考虑建立大型地下水库集雨。
3、强化水源保护北方水资源被大量破坏和浪费的一个基本原因是水的价格与价值严重背离。在北方地区,水价不是没有上调过,但由于上调后的价位还远没有达到水的价值,所以浪费现象仍然普遍而且严重。节水宣传是重要的,但如果没有经济手段配合,效果将会十分有限。政府不能大幅度提高水价的主要原因是考虑农民、城市低收入者和国有亏损企业的承受能力。另一方面,基于水荒的威胁,政府又不能不大量投入资金来保护水资源,但这种投入回报很少。例如,为了堵塞管网泄漏,北京市政府曾多次无偿为用户更换节水阀门,但由于人们的观念没有转变,所以仍然堵不胜堵。因此,可考虑较大幅度提高水价并对特殊群体实行补贴,以促使用户采取各种节水措施,也可对污染者形成经济和社会压力。目前,农民对购置节水灌溉设备没有积极性,有人把这个问题作为南水北调工程上马的依据。但如果南水北调之后政府仍可能为农业灌溉大量补贴,何不如现在就补贴节灌?这样做还可能省下一笔巨额的调水工程开支。由于节灌不但节水,而且还可以明显改善作物生长,因此,节灌一旦见效,农民会积极配合。污染地表水、抽取地下水是北方普遍的用水方式。受水质、水价和受益面积等因素制约,南水北调改变不了目前的用水方式,因此,不如利用目前的形势治理水污染,这样成本和收益都会远远超过南水北调。北京已采用的治理官厅水库上游污染以开辟水源的办法是一个有效措施,这个措施可以为北方解决水荒问题起一个示范作用。
4、考虑承载能力进入90年代以后,北方的城市建设发展很快,但在城市规划中对资源的承载能力,尤其是水资源的承载能力却论证不足或未认真论证,而在很大程度上把希望寄托在南水北调上。于是,城市规划以南水北调作为依据,而南水北调又以北方需求增加作为依据。这是一个典型的循环论证。北京建立高科技园区,其长处是可以发挥首都智力密集的优势。高科技产业与传统产业相比,从业人员数量较少,资源消耗较小,但与园区配套的设施和服务人员的数量却绝不可小视,同时,开发区建到哪里,各种商贸活动也延伸到哪里。本来,改革开放以后,北京就早已成为外地人口流动的一大目标,如今“北京的钱好挣”,更成为一种社会信念,无业可就的闲散人员大批麋集北京,连当初为“淘金”而南下的人都纷纷北上回归。这样,本来就十分沉重的城市负荷又更为剧烈地增加起来,其吸引力一直辐射到周围省市。现在,水荒的到来是一个无情的现实,严峻的态势要求我们必须调整思路。实际上,我国至少还有一个发展高科技的最佳地区———太湖流域,这里不仅历来是中国经济最发达、文化最繁荣的地区,而且水源的忧患小于北方,可以考虑在此再建一个国家级的高科技园区,以减轻北方的压力。如果把视野再开拓一些,珠江三角洲和成都平原都具备这样的条件。总的来讲,北方城乡建设和消费引导都要立足于现实的资源状况并运用整体性、系统性的辩证思维,不能被盲目乐观的情绪左右,也不能盲目地迷信技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