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长安街
陈墨
著名街道是华彩，经常代表所在的城市。比强：纽约第五大道、巴黎香榭丽舍大道、柏林菩提树大道、上海南京路等等。北京，有长安街。
世界上许多人虽没亲眼见过长安街，也知道它的名字。它跟发生在北京的许多历史事件有关系，对今天的北京也重要。元代成型的大都城，南北大轴线上有很长一段，日常的车辆行人不能穿堂而过。紫禁城像铜钱的方孔，让人们迂回绕行。长安街和它的东西延长线，把整个城市贯穿起来，将中心的天安门广场和北京的现实生活联系在一起。
对到过长安街的人来说，最深刻的印象是宽敞。同胞们很以为骄傲：多么辉煌壮丽！同时，对长安街上的建筑，尤其是近期落户的，却不尽满意。评论的声音往往集中在个体建筑的成败得失，很少想到长安街如今这般令人称奇的宽阔，给劣质建筑的出现打下了伏笔。
恐怕不少人认为，历史悠久人口众多的泱泱大国，不能没有这样一条街。否则，显不出气派，镇不住场面。基于这样的理解，我们品评建筑个体，常忘记从长安街这大环境发现先天不足。今天的长安街街道宽阔，建筑排列松散，让我们想起皇陵甬道上的石人石马，有一股野气。如果长安街的规划设计有过明确意图的话，今天也许它已经站不住脚了。
长安街和任何城市街道一样，无论怎样解决车辆交通，都不能忽略两旁的行人。关于交通问题，有些一直很流行观念。其中之一是：是解决或改善交通，就必须加宽道路、兴建立交桥，否则没辙。其中之二是：要想减少堵塞、加快流速，就必须减少出口（正写这篇短文明，看见报道说三环路就要这么作，一下子减少73个）。虽然没查算过交通管理部门的数字，仅凭知识和经验估计，我们觉得这类见解是谬论，不知道怎么得来如此招数。机动车数量激增是事实，但远未达到发达国家大都会那样的程度。解决的路子之一，在于增加道路数量，提高道路占城市用地的比例，疏密更要均匀。立交桥在郊区和城市边缘可行，在城区之内只会吸引车辆向几个焦点集中，再减少出口则只能形成难以化解的疙瘩。加上本来街区地块尺寸就巨大，进出不便，车流最终全要归结到有限的环路的立交桥上去。
长安街现有的宽度，已经不能让城市百姓随意跨越和有效使用两侧设施。彼此相距很远的地下人行通道，里面漆黑，没有电梯或自动步梯，东西南北上上下下，对老弱病残者来说绝对是苦役。
长安街的人行边道也很宽阔，然而行人却得到像过往车辆一样的待遇。绵延数里，很难找到起缓冲作用的室内外公共空间，没有坐凳、饮水台，没有歇脚喘气的地方，不能从容地休息和欣赏景观。除了一望无际的铺地砖，就是绿漆铁栏圈成的草皮，无法停留。所有这些，对长安街的形象、对北京的生活质量，只有消级影响。可以说，长安街的设计没有体现对人的关怀，它担负着历史信息、政治、经济、文化的意义，却见不能服务于人的具体东西，显得非常抽象。
人们都会说，不能想起一出是一出，要注意整体感。但是，说具体些，我们很难不提出疑问：长安街建筑的整体感基础何在？是按照先来后到，向中看齐？还是凭脑袋里札成一堆的好几个糊涂观念，跟着感觉走？
在这篇文章里，我们按照城市设计的想法，提供一个思路，不强加给别人作标准。其中最根本的一点，要保持街道空间的连续和完整。这话还嫌笼统，具体说，两侧建筑，不仅应当向街中央靠拢，横向彼此之间，除了南北向道路，不能随处都缺口，蹦蹦哒哒地一会儿一栋楼。要夹紧，并且要严格踩在红线上，不能随兴退让出停车场再拿花池水池点卯。城市的街道由两侧的建筑围出来，形成严谨的街道墙。
街道墙（不是说大院围墙），在北京、上海天津等地方的许多老城区很常见，但在过去半个世纪，却没有继承下来。一说到街道空间的设计，最经常的说法是，希望左右开合、高低起伏、错落有致。严格来说，这不是城市设计的思路，是幻想的江南园林手法。说彻底些，根本不叫设计，像做日常没有额外奖金工作时反映的老毛病——懈。
我们知道，长安街的规划，已经做过不知多少次。然而直到今天，它徒有大都会第一街的名声，仍不是饱满的城市街道。设计的真正难度，在于长安街没有令人信服的整体感基础，没有制约个体建筑的参照物，没有城市街道应该提供的空间环境。简而言之，没有环境。
长安街上许多建筑与城市环境的关系，鲜明地反映出，在没有环境的前提下，建筑表现出无能为力的疲态，非常被动。
我们前面说，街道过宽，建筑松散，长安街空洞抽象，没有人情味。这样的环境条件，使个体建筑无法找到稳定可靠的位置。不仅设计有难度，评论也没有评论的基础，一次次沦为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的选美比赛，凭感觉和个人好恶，建立不起共同语言。
真正的城市是一锅粥，构成元素相互协调，才能稀稠适度。一条街上的建筑要通过磨合，建立密切的联系。几十年来，长安街建筑构成的，却是一锅清汤逛水的薄粥，仍然一粒一粒的。尽管新建筑不断出现。它仍然半生不熟。
如果将长安街作为首都的一条绿带，让市民和游客倘佯其间，自由娱乐，它应该更宽，应该驱除机动车辆的干扰。
如果既有车辆又有行人，既有政府机构又有商业设计，既保持国都的严肃又充满当代城市平易近人的生活气息，那么，它应该更窄，两侧的建筑应该更紧凑密实。
长安街上原来没有、短期内恐怕也不会有很活跃的商业活动，它将保持冷漠严肃的模样。它漫长的距离，非人的尺度，适合开车或乘车人快速掠过，偶尔以两旁的建筑指点一下。来自世界各地的游客，若不是好奇心驱使，来自五湖四海的同胞，若不是抱着朝圣的心情，不会到长安街，因为它没有生活气息。也许现在的人仍然喜欢这个劲。
当我们的生活丰富多采、人的需要高于其他并得到尊重、生活不仅要有钱更讲质量的时候，才能深切体会长安街应当宽还是窄，建筑应当密还是疏、高还是矮、淡妆还是浓抹，那时的长安街才会赏心悦目。我们急需的，不是建筑的某种形式或风格，而是人的生活。今天说这些，已经不早了。
从这个角度去构思想像，新世纪、新千年的长安街，会与今天的很不一样。在开放自由的空气中，它将充满人性和诗意。
长安街上新老建筑很多，有丰富的话题。但是逐个说去，费功夫也没必要。姑且将中国工商银行总行营业大楼当个托儿，在长安街上边看边说。
工商银行大楼从已经相当宽阔的街道的红线继续后退，也与左邻右舍大致看齐。习惯上管楼前一大片空地叫过渡空间。这里是银行营业厅、办公楼，不是巴黎美术学院时期的博物馆和纪念堂，觉不出有什么必要过渡。城市商业建筑，不是紫禁城，却拉大距离躲开行人，摆花架子。
工商银行大楼的无谓过渡，几乎所有长安街建筑都遵守，病源在既定的规划条件，不能怪靠设计者。12米高的石材基座，更让它坐实了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德性劲儿。设计者拉开大架式，做了一个超级街区。
从外面看，工商银行大楼是个庞然大物。但我们进门厅便会发现，实际上它非常单薄，办公空间进深很浅。算一下数字会清楚些。占地4.4公顷，第一期总建筑面积不足74000平方米（数字来源于设计者的介绍文字）。即使第二期再加上3.4万平方米，它的容积率也到不了3。换句话说，全码平了，不过两三层楼高。城市边缘的农田和绿化不断被吞噬，城市无规则无节制地膨胀，城市中心的黄金地段，却大事铺张随便浪费。与市场规律背道而驰，更别提可持续性发展。
进深浅，流线长，是内部的问题。我们的注意力集中在建筑与城市的关系。进门以前，从外面猜不出来基地中央有个直径90米的圆形大院，要从首层大厅出两道门才能到。让大队人马穿行大堂，恐怕业主不干，东西两侧的室外出入口又有铁栅栏和门卫。所以至少到眼下为止，看不出把它变成百姓可以享用的公共空间的意思，而是全封闭的封建大庄园。它让我们想起过去形成、现在仍然随处可见的单位大院，只不过规模略小。再一个不同之处，那就是过去的围墙是砖和铁栅栏，此处采用远为昂贵的石材、金属和隔热玻璃，并且高达40多米。
只有结合整体环境，才能准确理解长安街上的新老建筑，才能抓住那些让人感到不可思议的作品的要害。有认认为，长安街上搞建筑，难在婆婆多干预多，百姓也热情关注，众口难调。有时候、某些情况下，这的确是实情。但我们觉得若论设计水平，长安街先进的建筑并不比北京其他地方的更差。往往因为太拘谨，反而失手胡来，还有人说，好端端的设计，愣逼人加楣檐、建亭子，全毁了。我们也许应该想到，如果把帽檐亭子都去掉，躯干也未必就好到哪儿去。
在没有足够的约束条件的环境中设计，大家又都说项目重要非同小可，建筑师难免张惶失措，没咒念了，便再来一栋四邻不靠孤芳自赏，或是瘪胸腆肚表情难看的，应付了事。像写文章，词库里字句应有尽有，可是整体构思不清晰，堆砌一通下来还是没个章法，让人没法看。
工商银行大楼的构成格局和形象，反映了在没有环境的环境中设计，设计者以自我为中心，努力撑足自己的门面，像堡垒似地把自己与外界绝缘。这栋大楼在长安街西延长复兴门内大街，东边是民族饭店，西而是长话大楼，两者之间有相当大的距离。设计者对环境敏感的唯一表现，是那道下卷棚屋檐，仿佛见人举一下帽子，算是跟眼前的长安街打了招呼。
真要继数安长街建筑的故事，不是三言两语的事儿。中国工商银行总行大楼的制作质量，是大家族中的佼佼者，但它与城市的关系，却非常冷漠、迟钝。
本文摘自《建筑百家评论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