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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    调

    崔恺

    1997年夏天我去非洲短期工作，回程中在巴黎小住几天，朋友带我去参观了勒·柯布西埃的著名作品--萨沃伊别墅。那一天小雨濛濛，当我们推开院门穿过绿篱，亭亭玉立的白色小楼便静静地展现在我们的面前了。绕过架空的门廊，走进宜人的门厅，循坡道而上，在屋室中徘徊，空间在流动，视线在流动。别致的楼梯，多变的隔断，浴室的躺椅，厨房的壁柜，室外的条案，室内的家具，以及白色、黑色、蓝色、绿色，一切都是那么质朴、简单，一切又都是那么新颖别致，独具匠心，不要70年前，就是放在21世纪的今天，也毫不落伍和逊色，这才是大师！参观中，客厅展柜中一纸说明引起了我的注意，那上面讲柯布西埃原本的意图是用这种简约的、工业化的方法去建造大量低造价的平民住宅，没想到老百姓尚未接受却让有亿万家产的年轻富翁萨沃伊相中了。于是成就了一件伟大的作品，它所表现出来的现代建筑五条原则影响了半个多世纪的建筑走向。
    1999年夏天，北京最热的一天，我应邀参加了现代城客户联谊会，介绍环境设计的新概念。那天日最高气温超过40摄氏度到了傍晚仍然有35摄氏度以上的高温。可在长城饭店东花园里，竟然聚集了一千多人，据说只有交了购房款的客户才能参加；据说每户只限两人；据说房价平均到了9000元以上；而当时投入销售的也只有2号、1号和3号楼。我惊诧不已，真有这么多有钱人喜欢现代城？！
    我并无意把一座普通的高层住宅与大师的传世之作加以类比。但我的确在想是什么东西吸引了法国的富翁和中国的白领们？是环境吗？看过凡尔赛和枫丹白露，你就知道萨沃伊别墅的院子是多么小；而位于城乡结合部的现代城也绝比不上北郊物业的风水和内城社区的方便。是房型吗？萨沃伊别墅又小又矮。哪里比得了古典豪宅的高大气派；而现代城公寓户型的大小和朝向比起其他楼盘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优势可言。是装修高档吗？萨沃伊别墅除了木地板，钢门窗外，几乎所有的东西都是钢筋混凝土外面粉刷涂料，见不到一点与豪华有关的大理石，羊毛地毯和漂亮的壁纸，而要知道这些材料在法国寻常百姓家里也是基本配置；现代城的外装修是涂料，内墙刷的也是涂料，大堂地面是青石板，灯具是日光灯，没有门套，没有线脚，比起那些满铺大理石，悬吊镀金水晶灯，按星级宾馆档次装修的顶级楼盘来说简直有些寒酸。还有什么可比的呢？偶然在书店中发现了一本书，叫《格调》格调！大概可以比的就剩下格调了。
    建造于1930年的萨沃伊别墅与传统住宅绝然不同，它外观轻巧、空间通透、装修简洁，与造型稳重、空间封闭、装修繁琐的古典豪宅形成了强烈对比，我想正是这种清新的格调吸引了久居庄园的年轻富翁，而普通的百姓们却一时还不愿接受这看起来很便宜的东西，他们世世代代梦想和仰慕的是那些宏伟气派的宫殿。在北京，几年来盛行欧陆风，它反映出富裕起来的人们对高尚生活的向往。"几百年不落后的欧陆精典"是富贵的象征，赢得了许多人的青睐。甚至极普通的经济适用房也要学着涂粉描眉。而现代城公寓设计追求一种现代的风格，简洁的体型，简洁的细部，简洁的空间，简洁的材料，唯有实用的细部体现出对客户的关怀。唯有鲜明的色彩穿插其中，给客户指明了一条回家的路。我最初也担心业主会不会接受？客户会不会接受？真让我感到幸运的是现代城老板潘石屹和张欣，以他们的智慧和品味，大胆认同了我的创意，并且将其精致包装和充分演绎，隆重推向市场。也真让我感到振奋的是有如此多的消费者能够欣赏这座有点儿"另类"的建筑，从炎炎夏日中攒动的人群中似乎能感到他们对新居住环境的企盼。据说这其中有艺术家、文化人、媒体明星、高级白领。他们的生活方式和审美情趣是影响和带动着市场消费的走向。他们入住现代城势必会引导更多的消费者的生活方式和审美情趣的改变。这可能也是建筑影响社会的一种方式吧。
    特别应该说明的是现代城公寓的设计也受到来自朋友们的支持和影响。如外型框格的立意原本是为了与北京市建筑设计研究院设计的一期办公楼（现为SOHO现代城）相协调；象公寓样板房出自著名建筑师张永和之手；庭院里的艺术品由著名雕塑家艾维维（艾青之子）主创；委内瑞拉建筑师安东尼奥的后期作为现代城的顾问，也使我们的许多细部设计更加简约和善。最应该再次提到的是张欣女士，她经常将各路"神仙"召集一处讨论创意，并直接提出建议，创作一直受到良好的尊重和维护。我本人在其中亦受益匪浅。在和朋友们的交流和讨论中不断提炼自己的语言：少一点儿，再少一点儿。少一点儿"小想法"，少一点儿"小趣味"。当然还有我的伙伴吴霄红和设计院的建筑师和工程师们，还有现代城工程部的庄宗泊、李宏和他们的同事们，还有施工方，监理方，供贷方数不清楚的朋友们，大家走到一起，创作了精品，引导了潮流，成就了事业。
    不久前的一天下午，我和朋友们登到了现代城公寓顶层楼面上，睛空下放眼四望，林立的高楼如雨后春笋，呵，现代大都市！安东尼奥幽默地对我说："再过一年，我们也许又该呼吁了：少一点颜色吧!"真的，近处、远处一些楼宇也已穿上了花花绿绿的"衣裳"，如果成了"灾难"，现代城大概就成了始作俑者，而这原本绝不是我的初衷。我想对朋友们说：重要的不是色彩，是格调。

住宅立面细部        住宅楼门厅

电梯厅        “空中院落”

庭院小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