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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也纳:看不见的城市规划
许凯 杨寒  来源:“中国城市与区域实验室”微信公众号.2015-06-09.


市政厅广场的夏季电影节




  奥地利维也纳总和各种“美好”联系在一起。音乐、美食、艺术,还有辉煌的历史。2013年全球宜居城市评比(global livability ranking),维也纳排名第二。在连续六届由Economist Intelligence Unit组织的该项排名中,维也纳稳居前三,其中两年荣膺第一名。这个城市没有豪华新颖的标志性建筑、壮观的市政广场、超级高楼,却有四通八达的地铁和地面公交系统、像毛细血管一样遍布全城的步行网络和城市空间,以及详尽而丰富的建筑和规划法规。

  相对于那种通过大规模的拆除和新建、急剧改变城市面貌的规划而言,维也纳的这类规划往往是“看不见”的。它更关注城市与市民生活的联系;关注城市活力的激发与可持续,关注城市过去、现在和未来的衔接与共生。




维也纳中心区鸟瞰





博物馆广场





  谁在使用公共空间

  城市公共空间这个词,关键在“公共”而非“空间”。是谁使用城市空间,如何使用?这是城市空间的本质需求。以此来看,可以理解为什么包括罗马的波波洛广场、梵蒂冈的圣彼得广场和巴黎的凯旋门广场在内的很多著名广场,尽管设计得美轮美奂,却因活力不足,并未成为“美好”的城市公共空间,而沦落为“服务游客的城市空间”——中国很多重金打造的城市空间也有同样命运。而那些“美好”的城市空间,如意大利锡耶纳的坎波广场、威尼斯的圣马可广场和维也纳的圣斯蒂芬广场,其基本特征是,和市民日常生活相联系。周边城区充满商业、文化、宗教和教育等各种城市功能,尤其重要的是,有足够居民区存在,以保证城市空间的日常使用和活力的可持续性。

  维也纳的很多城市空间,是很“公共”的。在这里,你可以看到很多游客,但更多的是维也纳本地市民,他们往往居住在附近城区。城市空间是他们聚会、休闲、购物的场所,是生活的必需品。在由“指环路”(Ring strasse)环绕的“一区”里,经由漫长的中世纪形成的、有机的城市街道,和密集分布的、大大小小的广场一起,形成了一张网络,覆盖着市民生活区域,成为生活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这张网络不仅包括凯恩特纳大街、斯蒂芬大教堂广场、鼠疫纪念碑广场、炭火市场广场和米切尔广场这样著名的城市空间,更包含了无数不那么有名的广场和街道。大部分街区尺度很小,住宅和办公都紧邻街道和广场,底层和二层就是商业和各种服务设施。咖啡店都有自己的铁杆顾客,往往是自家楼上或隔壁街区的居民,这些人每天来买一杯咖啡,点一块蛋糕,打开报纸,一坐就是一下午。漂亮的水果摊、烟草店、书店、裁缝店更是附近居民喜欢光顾的地方。

  对整个城区的功能比例和它们的组合方式进行细致研究和规划,这就是一种“看不见的城市规划”。维也纳对每个城区都规定了功能混合(Mixnutzung)的指标要求,并对每个特定的城市设计区域进行进一步详细规定,避免单一功能的大面积开发对城区造成的不良影响。其中非常有意思的,是对“社会保障住宅”比例进行规定。这个规定要求,在每个城市区域,包括那些最“贵”的区域,都必须配备一定社会保障住宅。这类住宅由国家出资建造,提供给具有本国国籍的低收入人群租赁或购买。这保证了规定覆盖的城区有足够量的居民,且居民社会阶层组成是混合的。

  这是非常有“魄力”且令人钦佩的规定。对寸土寸金的中心城区开发而言,该规定意味着政府或私人开发商要损失土地出让和房屋出售带来的巨大经济收益。但它带来的是城区社会结构的健康组成和旺盛活力。对城市而言,是一种“长期收益”。相比世界其他城市看似无解的城区“精英化”问题,如显得过分“贵气”的伦敦的金丝雀码头和上海的陆家嘴金融区,维也纳中心区显得多么生机勃勃和健康。



圣斯蒂芬广场





圣米歇尔广场





  步行城市的背后

  适合步行的城市空间才是好的城市空间。然而,我们的城市已渐渐变得不那么适宜步行了。20世纪城市人口激增和交通方式的转变,是改变城市形式的最重要推动力。亚洲的新建城市中,多层、小尺度的城市建筑被夷平,随之消失的是承载城市记忆的街道和广场,代之以可容纳更多人的高层建筑和服务小汽车的笔直宽阔的道路。这种由20世纪上半叶以勒·柯布西耶为代表的现代主义规划师们提出的城市模式,没有在欧洲实现,却在渴望发展的亚洲城市遍地开花,在中国达到巅峰。这样的城市规划,似乎更宏伟壮观,更卫生,生活质量更高,更符合现代人需求。但是,上海的陆家嘴金融区,上下班时的交通为何拥挤不堪?规划红线宽100米、12车道的世纪大道为何是交通拥堵最严重之处?反观上海老城区原来被称为“法租界”的地方,因众多历史保护建筑存在,一定程度上避免了被大规模规划开发,现在仍是上海最有魅力、最宜居的城区。这里的道路断面非常小,很多是双车道甚至是单向车道,为何这个区域的交通拥堵问题不那么严重?

  以维也纳为代表的众多欧洲城市,向我们证明,传统的城市形态和路网结构,辅以精细化的、“修修补补”式的城市规划,建立起适当的体系,在维持传统城市适宜步行特点的同时,也能很好地满足当代城市的交通需求。传统路网的特点,一是断面小,二是路网密度极高。实践证明,对高密度城区来说,相比大断面低密度的路网形式,高密度路网具有不可比拟的优势。仍以“一区”为例。1970年代以前,为满足机动车交通的需要,曾有多条交通干道穿越区域内部(甚至穿过斯蒂芬广场),造成步行环境严重恶化。经过几十年逐步改善,整个区域已成为非常适合步行的区域。

  其主要的规划在于,第一,将外围“指环路”规划成高等级道路(这样过境交通就可以不穿过区域中心),沿主要交通接入口设置地下停车库出入口以及与公共交通用的接驳点;第二,区域内部的历史城市肌理全部保留,规划由步行街、单向车道、分时单向车道和双向车道构成的高密度路网,这个路网体现了极高的效率并极大提高了步行舒适度;第三,建设高效率的公共交通网络,包括有轨电车、公交系统和地铁系统,提高整个区域的可达性;第四,采取全市统筹规划的限时分级停车收费系统,运用价格杠杆,提高停车选择度和效率。上述这些规划,除了“指环路”工程,都是一些“看不见的城市规划”,涉及交通系统规划、地下空间规划、路牌及标示物和各种相关管理软件。其效果是,尽管维也纳中心区的人口密度非常高(维也纳中心区地块平均容积率接近4.0,这个容积率甚至超过上海的中心城区,远超北京中心城区的开发强度),维也纳却拥有着世界首屈一指的城区步行舒适度,而机动车拥堵的现象不明显,堪称交通规划的典范。



Nachmarkt市场的跳蚤市场





鼠疫纪念碑广场




 
  老城市,新内容

  维也纳的美好更体现在,它是一个既古老又现代的城市。老城的美丽仍在活生生地呈现,期待着当代生活的融入和重新诠释。比如,大部分的古老公寓都被改造更新,加入电梯和其他无障碍措施;在不改变原建筑总体结构的基础上,户型被改造以符合当代的需求(如增加独用厨房和卫生间)。这样,城市建筑的保护与居民物质生活条件的提高相结合。相比搬进新建小区,市民更愿意选择住老式公寓,因为这里各种生活设备设施并不落后,又具有历史建筑的特殊感觉,居住在此是一件非常“Cool”的事儿。

  在城市风貌保护方面,有个关于屋顶加建的规定非常有意思,即允许已被纳入世遗的老城中心区住宅的业主对屋顶加建,以增加老城区的居民密度,对加建的建筑风格不加规定,只有一些框架性规定(如只允许在檐口向内45度虚线以内的范围建设、对屋顶高度、与两侧建筑的交接的各项要求等)。在这个看似随意却实际是精心设计的规定下,维也纳诞生了一大批当代、前卫和富有创意的屋顶加建项目。其与其他建筑的协调关系是通过恰当的体量、与周边建筑的相互关系形成的。这种“看不见的城市规划”,让城市发展获得了一种弹性,一种过去、当下和未来共生的可能性。

  维也纳还证明,公共空间的内容策划是多么重要。博物馆区(Museumsquartier)改造自原皇家马术学校,在一个三进围合的大院里,塞进了两个极其前卫的当代博物馆,再加上覆盖全年的艺术表演计划,这个“大院”成为维也纳最富艺术气息和青春活力的公共空间。美丽的老市政广场曾受困于活力不足的问题,1990年代以来,每年一度的夏季维也纳市政厅电影节、冬季的圣诞市场和溜冰场,将这里变成全世界游客向往的胜地,大量周边城区的市民来此休闲娱乐。

  Naschmarkt露天市场在1990年代之前一直是比较萧条的区域。规划决定不对该区域进行物质改造更新,而是指定三项政策:一是允许土耳其人在此摆摊,二是将一部分市场功能转换成餐饮功能,三是制定详细的建筑维修更新导则。第一项政策提高了市场小业主的积极性和商品的特色,实现文化的多样性;第二项保证了广场活力(尤其是在夜间)的充足;第三项则将地区发展与建筑保护结合。基于此,Naschmarkt实现了华丽复兴,游客和市民络绎不绝,同时带来市场的经济活力,业主积极性也很高,自筹资金进行改造装修,而详尽的规划导则保证了建筑物更新的总体协调和历史价值的延续。相比我们司空见惯的“先拆除再重建”的方式,这样的规划多么富有智慧。


  结语

  勇气、智慧、务实和包容,是这些“看不见的城市规划”秉持的基本态度。一个城市的市民是否能感到安全、舒适和快乐,也许比这个城市是否“看上去更好”更重要。在维也纳经验的对照下,我向中国的城市规划提几个问题,也希望以此引起一些思考。

  第一,风靡大城市、中小城市甚至县级市的豪华的标志性建筑工程,如各种大剧院、体育场、文化中心、市政广场、超级高楼,是否真正丰富了市民的文化生活?是否能给市民带来更大的福利?

  第二,我们为建设“崭新城市”而拆毁那些代表过去的街道、社区和建筑,但这是否真正让城市变得更干净、更安全和更豪华?承载城市文化和记忆的场所和空间是否已经消失?原来住在这里的居民,去哪儿了呢?

  第三,我们努力保护下来的那些漂亮的古镇、村庄和城区,它们中的绝大多数是否从活生生的城区变成了标准的旅游景点?老百姓是否还愿意生活在那里?城市规划应关注的难道仅是美丽的建筑表皮吗?


(本文载于市政厅,作者许凯系维也纳工业大学建筑学博士,现为同济大学建筑系高密度人居环境生态与节能教育部重点实验室讲师;杨寒系上海尤根青年文化艺术中心艺术总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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